直播吧8月28日訊 The Athletic發布長篇文章,講述了這個對梅西而言最殘酷的夏天。
TA寫道:
懸鈴木隨風搖曳,勾花鐵絲網圍欄哐當作響。阿根廷的隆冬時節,七月的阿羅約塞科寒氣襲人。巴拉那河吹來的冷風,吹拂著看臺上前來觀看第四級別聯賽的觀眾。
阿羅約塞科聯是當地本土球隊。但這個周六,他們并不是主場作戰。這座球場和萊昂內斯俱樂部共用,這家俱樂部由梅西在十多年前創立,梅西的兄長馬蒂亞斯擔任俱樂部主席。客隊更衣室里,科爾多瓦中央隊正在更換球衣。一名球員套上藏藍色球衣,背后印著“梅西”與10號。這位名叫華金·梅西的球員和球王毫無血緣關系。當看臺上響起一遍遍“梅?西!梅?西!梅?西!”的吶喊時,呼聲并不是送給他。球迷們紛紛轉頭,望向看臺上一個戴著兜帽的身影。
距離美加墨世界杯決賽結束還不到一周。衛冕冠軍阿根廷經過加時0?1不敵西班牙。剛剛還在座無虛席的大都會體育場,置身堪稱足壇史上票價最昂貴的賽場,如今梅西回到了故土。從他居住在羅薩里奧郊外寧靜田園居所驅車四十分鐘,就來到這座迪·賈科莫體育場,場內僅有一千個黑白塑料座椅。這場比賽在YouTube直播,觀看人數775人,對比美國福克斯電視臺轉播梅西大概率最后一屆世界杯的收視規模,少了約3700萬。
梅西小口喝著馬黛茶抵御嚴寒。他所關注的萊昂內斯再度輸球。華金·梅西沒能取得進球,但他的隊友并沒有因為梅西在場而分心怯場。科爾多瓦中央2?0取勝帶走勝利。梅西一直待到終場哨響才起身,走下球場臺階,無數球衣、筆記本遞到他面前求簽名。他欣然簽下自己的“LEO”,坐進黑色轎車,返回附近的鄉村莊園,梅西家族就居住于此。
就在羅薩里奧這邊,另一場比賽剛剛落幕。梅西少年時代效力的紐維爾老男孩,迎戰塔列雷斯,開啟克勞蘇拉錦標賽。一年前梅西年滿38歲,俱樂部將南看臺正式命名為利昂內爾·梅西看臺。彼時,這一舉動不僅是致敬,也意在召喚他回歸家鄉,那時他還沒有確定自己的未來屬于邁阿密國際。
看臺上懸掛橫幅:“感謝國家隊團結人民,帶給阿根廷歡樂。”對陣西班牙的失利,并沒有改變民眾對梅西的看法。人們為這支國家隊驕傲,也為本隊出身的幾名名宿自豪:阿根廷主帥斯卡洛尼、助教薩穆埃爾,還有梅西。阿根廷國旗飄揚在更名后的南看臺。紐維爾標志性的紅黑彩條布置出巨型畫面:少年梅西腋下夾著皮球,以及四年前他在卡塔爾高高舉起大力神杯的模樣。
不同于多數國家隊隊友,世界杯決賽結束后,梅西沒有立刻飛回布宜諾斯艾利斯。他沒有登上那架尾鰭印著10號、藍白涂裝的阿根廷航空專機。16名國腳享受了紅毯禮遇,軍樂隊奏響《Muchachos》。雖然不復2022卡塔爾奪冠后五百萬人涌上街頭的盛況,依舊有成千上萬民眾列隊,從機場一路排到阿根廷足協訓練基地。
阿根廷總統米萊在社交平臺上發文,表示正和阿足協協商設立全國假日。此前他許諾,如果球隊在新澤西擊敗西班牙,會把總統官邸玫瑰宮騰出來,留給國家隊舉辦慶功派對。可惜,無論對他還是整個阿根廷,這份設想終究落空。
世界杯落幕,梅西最終回到羅薩里奧。決賽結束之后,他沒有接受任何采訪。阿根廷全隊避開大都會體育場的混合采訪區。他們沒有兜帽遮臉、耳機隔絕外界,而是選擇另一條通道離場。唯有斯卡洛尼直面蜂擁而至的媒體。
“我在更衣室已經哭到肝腸寸斷。”這位被稱作“愛哭鬼”的男人,新聞發布會上三次努力平復情緒,情緒浪潮一次次席卷他,幾度哽咽。
“我非常難過。”斯卡洛尼泣不成聲。他表示賽后還沒有和梅西交談,不知道這場決賽是不是梅西阿根廷國家隊生涯的絕唱。“希望所有人都為他、為他所取得的一切感到驕傲,他是踏上足球場最偉大的球員。”
梅西第一次公開發聲,來自Instagram。
決賽前夜,他發文:“無論明天結果如何,這支隊伍已經書寫了一段我們永遠銘記、無人可以抹去的故事。”
決賽結束第二天,文字滿是傷痛:“痛苦無比,這道傷口對我而言很難愈合。”這是他第二次成為世界杯決賽的失利方,上一次是12年前巴西世界杯不敵德國。
縱然閱歷豐富,依舊難以釋懷。他決意“也珍藏那些美好回憶”:堪薩斯城的烤肉聚會、對陣阿爾及利亞的帽子戲法、打破克洛澤世界杯進球紀錄、淘汰賽逆轉埃及,尤其是擊敗英格蘭的那場硬仗。
阿足協主席塔皮亞接受TyC采訪時稱,某種意義上,打進決賽之前,阿根廷就已經獲得精神上的圓滿。英阿之間的宿敵,讓半決賽遠遠超出一場足球比賽的范疇。塔皮亞說,這源于1982馬島戰爭留下的情感重量,這件事在阿根廷人心中久久無法消散,拿下這場勝利,對阿根廷而言“如同再奪一次世界杯”。他坦言:“比起對陣西班牙,不能辜負國民的重壓,在那場英阿之戰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”
阿根廷的失利,其實并沒有太多謎團。
西班牙整體實力更勝一籌,梅西向這個少年時期接納、成就了自己的國家送上祝賀。
實話講,西班牙是實力明顯占優的一方。西班牙主帥德拉富恩特表示:“如果不是他們門將馬丁內斯,我們或許會取得更大比分的勝利。”
那個晴朗的午后,梅西始終無法融入比賽。他情急之下,試圖舉報庫庫雷利亞被罰下,起因只是對方和他交流時捂住嘴巴。部分阿根廷球員的表現更加不堪。恩佐下半場補時階段吃到紅牌,幾乎斷送球隊希望。四場淘汰賽里,阿根廷第三次進入加時,還少打一人。比賽唯一進球到來時,朱利亞諾·西蒙尼光顧著整理球襪,漏掉費蘭·托雷斯。西蒙尼之后又揮霍了阿根廷把比賽拖入點球大戰的絕佳機會。
終場哨響爆發大規模沖突,世界足壇輿論風向紛紛轉向,批評阿根廷。塔皮亞滿心憤懣:“我很生氣。似乎有些人看不慣阿根廷國家隊不斷拿下榮譽,看不慣阿根廷人民享受喜悅。”
對比卡塔爾世界杯,這次沒有童話結局,這些賽場沖突無法被勝利一筆帶過。
卡塔爾世界杯的四分之一決賽,帕雷德斯一腳把球踢向荷蘭替補席,挑起沖突;那句“看什么看,蠢貨”也讓世人看到梅西截然不同的一面。在此之前,梅西留給外界的印象內斂沉靜,而那一刻迸發的強硬氣質,讓他收獲另一種硬漢形象。
四年之后,輿論評價卻截然不同。尤其半決賽對陣英格蘭,背負沉重歷史情緒,阿根廷已經把比賽拼到極限,但這并不能換來諒解。
國際足聯經過漫長調查開出多張罰單,最重的處罰落在帕雷德斯身上:他掐住埃里克·加西亞的脖子,還把加維推倒在地,被處以10場禁賽外加9萬美元罰金。
外界此前一直流傳國際足聯偏袒阿根廷的說法。
賽事期間,“VAR根廷(VARgentina)”這個諷刺綽號一直困擾阿根廷隊員。不少聲音聲稱,阿根廷能夠四年三進世界杯決賽,完全是裁判在對陣阿爾及利亞、埃及時給予關照。這番論調深深刺痛全隊。
德保羅,場上被視作梅西的護衛,發文:“今天我才看清,多少人盼著我們輸球。整屆世界杯散播毫無依據的陰謀論,只因他們體會不到我們阿根廷人的感受——我們的笑容讓他們不悅,我們的行事方式令他們煩躁。但這恰恰證明,對這身球衣的熱愛與激情,可以戰勝一切。傷痛會持續很久,但今天,我比以往任何時刻都為自己是阿根廷人而驕傲。”
但依舊留存一些疑團。
決賽球員列隊出場,鏡頭捕捉到梅西告訴隊友忘掉一切。忘掉什么?是發生了什么狀況?還是指漫長賽程積攢的疲憊與爭議?熱身階段,他連續五個任意球全部罰偏,仿佛預示這天不屬于他。
阿根廷總統米萊同樣缺席決賽。是出于迷信?還是和塔皮亞關系緊張?決賽首發名單也引發爭議:整屆賽事從未首發的尼科·岡薩雷斯頂替西蒙尼出場。雪上加霜,兩名中后衛利桑德羅、羅梅羅先后受傷,斯卡洛尼被迫做出換人。
當球隊急需進球,斯卡洛尼卻把對陣瑞士、英格蘭立下大功的超級替補勞塔羅按在板凳。場上與教練席的疲憊,在很多人看來不足以解釋失利。網絡上滋生各種毫無實據的猜測,認定背后另有隱情。
那六周,身心俱疲。
小組賽首戰對陣阿爾及利亞,梅西打進本屆杯賽個人頭兩球之后流下眼淚。“那段日子我過得無比艱難。但我感謝整個代表團與隊友,他們始終陪在我身邊,給予我力量支撐我走下去。”
梅西的父親豪爾赫當時身患重病。家族本希望低調處理,阿根廷主持人弗洛倫西亞·佩尼亞卻在電視平臺錯誤播報豪爾赫已經離世,家族不得不公開回應。
假新聞激起巨大公憤,甚至上升到公共事件層面。米萊發文:“你以為媒體的下限已經見底,總還有人刷新惡劣的底線,說出更加離譜的謠言,制造更深的傷害。”梅西家族呼吁媒體“保有責任、審慎與人性”。
世事滾滾向前,比賽依舊要繼續。梅西為了父親堅持征戰。一個39歲球員何以還能如此拼搏,根源要追溯羅薩里奧的少年俱樂部格蘭多利。當年正是父親拋下一切舉家搬遷巴塞羅那,才讓少年梅西得到治療,追逐足球夢想。
梅西后來吐露心聲:“每一場比賽結束,我都在等你的消息,卻總等不到。那一刻我才明白情況已經很糟。即便如此,我還是拼命想走得更遠,只為爭取時間讓你能夠看一眼比賽。我們闖進決賽,你卻不能到場。我多想拿下冠軍,把獎杯捧到你的面前。我做不到了,身體已經支撐不住。我不斷突破身體極限,依舊無能為力。我始終找不到最佳狀態。”
梅西去到阿羅約塞科觀看萊昂內斯的比賽,那段時間他正在陪伴病重的父親。
“等我回到你身邊,你還以為我們是點球輸掉決賽。我們沒有機會訴說發生的一切。你無法享受這趟旅程。我們沒有奪冠,但你想象不到每一場比賽我們拼得多盡興。你說得沒錯:我必須站在場上戰斗。”
足球一次次成為精神避難所。
國際足聯與國際球員工會FIFPro規定,球員賽季結束后必須擁有三周強制休賽期。梅西離開羅薩里奧飛回美國。8月1日周六,對陣哥倫布機員的比賽下半場,他替補登場回歸邁阿密國際。美職聯賽歷2?12月,理論上并未休賽;去年六七月份世俱杯之后梅西也曾快速復出。但距離世界杯決賽,才過去不到兩周。
訓練基地,一名新援在等待他。卡塞米羅離開曼聯之后,拒絕意大利、巴西的邀約,選擇前來和梅西并肩作戰。“說實話,每個球員都夢想和史上最偉大的球員同場競技。對我而言,毫無疑問,我正在親歷夢想。我要享受這一切,幫助他繼續贏球,他天生就是贏家。”
悲劇很快降臨羅薩里奧。失意的英雄匆匆返鄉,參加一場葬禮。當地醫院發布通告:8月8日周六凌晨兩點,梅西的父親豪爾赫離世,享年68歲。
當晚邁阿密國際對陣蒙特雷的聯賽杯開打之前,全場默哀。德保羅破門取得領先后,脫下粉色球衣,露出里面另一件T恤,手指向背后印著的梅西10號。
阿根廷足壇紛紛向梅西表達慰問。紐維爾老男孩率先發起悼念,哀悼浪潮席卷全國。博卡糖果盒球場以及全國各地體育場,到處懸掛橫幅,為梅西家族送上力量。
這不是普通的哀悼。阿根廷很大一部分民族身份與足球深度綁定。足球賦予這個國家使命感與偉大敘事。阿根廷講述自我的史詩,某種程度上如同古希臘人神話里對眾神的崇拜。只不過他們的神祇——迪斯蒂法諾、馬拉多納、梅西,馳騁在足球場。豪爾赫將其中一位傳奇帶到世間,整個國家為之致哀。
羅薩里奧附近私人墓地舉行簡短私密葬禮之后,梅西沒有繼續休喪假。短短幾天,他重新站上球場。
8月12日聯賽杯,邁阿密2?3不敵萊昂,梅西半場替補登場。三天后的美職聯,東部榜首大戰對陣納什維爾,他首發出戰。世界杯上點球狀態糟糕,這一次他再度罰丟,球隊1?4落敗,局面令人沮喪。
接下來2?2戰平費城聯合的激烈比賽,梅西掌摑對手,遭到美職聯處罰。上周末他雖然找回進球,但只能打入一粒安慰球,邁阿密國際主場1?2不敵多倫多,再度受挫。
邁阿密主帥奧約斯說道:“梅西需要一點點慢慢調整,他內心承受巨大傷痛。傷痛不會一夜消散。當下最好的是給他安靜、平和的環境,讓他按自己的節奏消化。”自回歸之后,邁阿密美職聯依舊難求一勝,積分榜已經落后納什維爾10分。
梅西正在承受太多。一個多月前世界杯決賽的失利,遠比不上這場喪親之痛。
他在悼念聲明中談及父親:“沒有你,我不知道該如何生活,我不知道如何繼續走下去。我這一生只懂得踢足球,現在我深深懷疑自己還能堅持多久。從一開始你就陪在我身旁,我們距離我的職業生涯終點那么近。為什么你不能再多撐一小段時間,陪我走完這最后一程?”
去年十月,八座金球獎得主和邁阿密國際續約至2028年。彼時他在尚未完工的新體育場簽下名字,臉上帶著笑容。找回那份笑容,還需要漫長時間。
如今一切懸而未決。阿根廷還沒有公布9?10月國際比賽日友誼賽安排。斯卡洛尼合同12月到期,是否續約仍未確定。
塔皮亞表態:“A計劃、B計劃、C計劃都是斯卡洛尼。”但斯卡洛尼會不會等待梅西做出個人決定之后,才確定自己是否開啟新周期?
塔皮亞解釋:“我們必須給他空間。世界杯上的梅西已經足夠偉大,值得所有人銘記。他是這支隊伍、這屆杯賽的護身符,就像過往每一屆大賽。在我眼里,他就是本屆世界杯最佳球員。他必須找回以往那份內心渴望。”
這個夏天,一個問題變得愈發沉重:我們還能欣賞梅西的足球多久?但經歷這一切,追問這個問題,似乎已經不再重要。對梅西而言,這是無比殘酷的夏天。
全世界能做的,就是給予他后衛永遠不會給到對手的東西:時間,與空間。